作家马未都曾回忆他借助外宾掩护“溜进”一座商店的经历,面对琳琅满目的商品,他感受到的是价格带来的震撼与疏离;严歌苓在小说《芳华》中也提及,印有这个商店名称字样的塑料袋,“它盛装的无论什么都华美”。这座神秘的商店便是北京友谊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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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事区的“神秘礼品馆”
在北京的城市演变历程中,建国门外大街始终是串联起历史与当下的关键坐标。而矗立于此的北京友谊商店,见证了中国半个多世纪对外开放轨迹,成为解读北京乃至中国社会变迁的鲜活样本。
20世纪中叶,新中国刚从战火中走出,物资匮乏成为制约发展的难题。为保障外事接待的规格,一种特殊的商品供应体系应运而生。1954年,相关部门率先在北京、天津、上海和广州等城市设立特需供应商店,核心职能是提供市面上稀缺的优质商品。这些商店也成为当时中国与外部世界进行物质交流的重要窗口。
作为首都,北京涉外接待的需求尤为迫切。1964年,北京友谊商店成立,其前身正是特需供应商店。1972年,其位于东华门大街的店面开业。彼时的店铺面积仅数百平方米,木质柜台被擦拭得锃亮,倒映着玻璃橱窗后陈列的稀罕物件,橱窗的玻璃一尘不染,将外界的喧嚣与店内的静谧分隔。
开业初期的友谊商店,像一座庄重的国家礼品馆,汇聚了全国各地的顶尖物产,例如景德镇御窑的青花瓷、杭州缫丝厂的真丝缎面、云南茶山的普洱、上海手表厂生产的精密机械表……每一件商品都经过层层筛选。那时候,普通民众对这座商店的认知多源于偶尔路过时瞥见的橱窗一角,或是口耳相传中的“涉外区”。它的神秘色彩,从诞生之初便已注定。
20世纪70年代,中国在国际舞台上的角色悄然转变。1971年中国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后,北京的外事活动日益频繁,外国使团、来访贵宾与海外华侨的数量大幅增长,东安门大街的老店面逐渐显露疲态。
于是,北京友谊商店的搬迁被提上日程,商店从东安门,迁往了代表新中国建设成就的建国门外大街。
当时的建国门外大街正逐步崛起为北京的外事核心区,国际俱乐部、外交公寓等建筑陆续在这里落成,迁址后的友谊商店也跻身其中,与周边建筑共同构成了功能复合的外事建筑群。
新大楼由北京市建筑设计院年轻工程师吴观张主持设计,1973年4月1日正式启用。建筑采用米黄色立面搭配大面积玻璃窗的设计,既延续了苏式建筑的厚重沉稳,又融入了现代建筑的明快通透。在那个建筑风格相对单一的年代,友谊商店是一道独特的城市风景。
走进五十年前新落成的友谊商店,内部设计处处显示着外交礼仪。宽敞的货架间距足有1.5米,方便外国宾客从容浏览,也便于工作人员随时提供服务;水磨石地面采用了当时最坚固的配方,以承受日均千人的客流量。设置在角落的贵宾接待室,用实木隔断营造出相对私密的交流空间,服务于更高规格的外事接待。
一楼主要经营来自世界各地的食品和日用品,瑞士巧克力、法国红酒、美国香烟,还有当时难得一见的进口化妆品。1979年,可口可乐重返中国市场,首发渠道便锁定了友谊商店与少数涉外酒店,每瓶4角钱的价格,现在看来不算什么,当时却是国产北冰洋汽水价格的五倍之多。
二楼则陈列着丝绸、茶叶等带着东方韵味的中国传统特产。其中一款“雪莲”牌羊绒衫因品质卓越,成为外宾争相购买的明星商品。据传,美国著名外交家基辛格访华时的随行人员曾批量采购,甚至尼克松总统本人也选用过该品牌的羊绒衫。三楼专门展示瓷器、玉器等高档工艺品。明代风格的青花瓷、和田白玉雕件、景泰蓝工艺品,每一件都是精挑细选的佳作。
当时友谊商店的口号直白而底气十足:“市面上有的商品,我们这里要最好;市面上缺的商品,我们必须有;外国时兴的,我们也得有!”口号背后,是那个年代特殊资源配置模式的真实写照。
只不过,这个琳琅满目商品天堂对当时绝大多数的中国民众而言,却可望而不可及。友谊商店的服务对象被限定为涉外人员、华侨。普通北京市民若要进入,必须出示珍贵的外汇券或特殊证件。店内的服务员也需掌握基本的外语,特别是英语和日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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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地摊打败的国营商店
随着中国社会的逐步发展,民众的生活水平稳步提升,消费欲望也日益萌发。友谊商店只招待外宾的规定,开始引发社会各界的讨论。1980年9月,《北京日报》刊登专题文章,探讨“友谊商店是否应向公众开放”。
支持者认为,随着国家经济实力的增强,普通民众也应能够接触和购买进口商品。反对者则顾虑重重:一方面,大量民众涌入可能影响涉外接待的秩序;另一方面,商店的货源相对有限,若向公众开放,可能导致商品被抢购一空,影响外事接待的质量。
出于现实考量,友谊商店的管控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更加严格。坊间流传着“友谊门外,挤三回也难进一回”的说法。于是,普通民众对友谊商店的情感,也从最初的好奇与向往,慢慢转变为疏离与陌生。
历史的浪潮滚滚向前,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国内商品供应日益丰富,伴随国人几十年的票证制度逐步退出历史舞台,曾经作为特殊供应渠道象征的外汇券,也最终在1995年完成了它的使命,被时代封存。
面对巨变,北京友谊商店几度面临是否要向公众敞开大门的抉择,但市场并没有留给它多少彷徨的时间。在它东侧,秀水街市场,一个摆地摊的简陋集市悄然兴起。商贩们凭借灵活的经营策略、低廉的价格和浓厚的市井气息,迅速吸引了大量外国游客。商贩售卖的丝绸、服装、工艺品,虽在品质上不及友谊商店,但胜在款式新颖、价格亲民。因此,秀水街也被外国游客亲切地称为“OK街”,并大量分流了友谊商店的外宾客源。
与此同时,北京的商业格局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贵友大厦、赛特购物中心、燕莎友谊商城等现代化大型商场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这些商场摒弃了友谊商店的封闭模式,面向所有消费者开放,环境明亮舒适,商品种类丰富,既有进口大牌,也有国产精品,迅速成为北京市民购物消费的新选择。多重冲击下,友谊商店丧失客源与货源的垄断优势,被迫踏上转型之路。
20世纪90年代末,北京友谊商店正式宣布向公众开放,接受人民币结算,并对员工进行“微笑服务”培训,试图拉近与普通民众的距离。然而为时已晚。
此时的中国,商业市场已经呈现出多元化、个性化的发展趋势,城市的大街小巷涌现出超市、便利店、专卖店等多种购物场所。曾经神秘的进口商品,如可口可乐、进口化妆品等,早已进入寻常超市的货架,价格也变得亲民;而友谊商店的商品结构并未调整,仍以传统的国货与高端进口商品为主。
更致命的是,长期处于封闭环境中的友谊商店,服务理念与服务态度难以在短时间内转变。即便大门敞开,大多数人也只是短暂参观,真正消费的人寥寥无几。此后二十多年间,友谊商店屡次尝试转型,办过珠宝羊绒大卖场,开过进口家具店,却始终未能重现昔日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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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友谊,新朋友
2024年,转机出现。在北京市推动城市更新的总体要求指引下,首旅集团与王府井集团正式携手,启动了友谊商店的全面转型改造项目。
与以往大拆大建的模式截然不同,此次改造确立了一套“轻干预、强特色、可持续”的创新理念。项目摒弃了推倒重来的粗暴逻辑,核心思路是“保留”与“激活”,保留友谊商店的历史建筑风貌、空间格局与时代痕迹,激活其商业功能与社交属性。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项目邀请了得来建筑、申江海设计工作室、赵扬建筑工作室等多家具有创新理念的事务所参与集群设计。各家事务所秉持“轻改造、重怀旧”的核心原则,共同在最大限度地保留历史痕迹与灵活适配新兴商业业态之间,寻找平衡点。
改造的第一步,是勇敢地拆墙。曾经的友谊商店是典型的围合式单位大院,高墙之内自成一统,与周边城市肌理相互隔离。新的设计策略果断地打破了这道物理与心理的边界,全新的空间格局就此诞生。
原先的三栋主要建筑被赋予了全新生命,主楼基本保留了原有结构,引入医美、体检与青年旅舍等多元业态;后勤区变身热门的“友谊花园”,将员工食堂、停车场改造为商业休闲区;行政楼等辅助建筑也经过精心改造,融入了新的商业生态。
“友谊花园”作为友谊商店的后勤院落,此前从未对外开放。如今花园铺设开阔的草坪,栽种多样化的绿植,营造出宜人的微景观,将一个封闭的后院变成了一个共享的城市客厅。老人散步聊天,年轻人拍照打卡,孩子们奔跑嬉戏,友谊商店第一次真正融入了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
北平机器精酿酒吧的入驻与改造颇具代表性。它选址于原职工车库,设计团队用等比例的滑动玻璃门替换了旧的卷帘门,化解了原有车库的封闭感,延续了建筑原始的工业尺度。
由于车库建于1972年,原始图纸缺失,设计师只能频繁奔赴现场,边拆边调整,最终让这座冰冷的功能性空间,蜕变为充满人文气息与社群活力的社交场所。相邻的Carbo北京首店同样引人注目,手工意面备受追捧,与北平机器共同构成区域内的高人气餐饮组合。
申江海设计工作室进行铁手咖啡的改造时,遇到了更大的挑战。他们选中的房屋由于年久失修,结构状况已近乎危房。若强行按原貌修复,不仅成本高昂,而且会彻底破坏场地历经岁月沉淀所形成的历史氛围。
设计师果断转变思路,将设计重心从建筑本体,转移到了紧邻房屋的三棵茂盛的松树之上,由此提出“树荫下的咖啡馆”的构想。设计师在后勤区保留了一段旧砖墙作为历史的点缀与提示,然后将核心设计精力全部投入到如何利用这三棵松树来营造景观体验上。最终,三棵树成为整个店铺的灵魂。坐在松树下喝咖啡,抬头可看见老建筑的屋檐,低头能欣赏绿植的生机。
赵扬建筑工作室为素然品牌改造园区内最后几处空间时,周边的多家店铺已接近完工。赵扬没有急于在图纸上动笔,而是花了大量时间细心观察已开业的空间。
阿招鸡煲所在的职工食堂,完整保留了20世纪70年代的花纹地砖、铁艺网格窗和“友谊厅”的牌匾;隔壁的超友谊老茶馆,墙上悬挂着商店当年的老奖状和外宾合影,旧方桌、写字台、木椅等老物件经过巧妙改造与重组,纷纷重获新生……设计师敏锐地察觉到,北京人之所以重新钟情于这个地方,正是因为它最大限度地保留了一种不事张扬、返璞归真的质朴感,这在当下过度设计、千篇一律的商业空间中显得弥足珍贵。
更新后的北京友谊商店于2025年9月底正式开园。改造前,友谊商店约六成空间长期空置,如今项目经营空间已全部满租,汇聚21家北京首店及概念店,以全首店及定制店阵容,构建了餐饮、休闲、文化、健康等多元业态融合的“城市自在生活圈”。
曾经的友谊商店,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特殊空间;如今的友谊商店,成了创意与共享的城市客厅、历史与当代对话的文化场所。它的命运,在城市更新中获得新生,始终与中国社会的开放进程同频共振。归来仍是顶流,友谊商店的故事仍在继续。
排版 | 陈晓东